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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7年,在经历了人生的谷底之后,因为对这个世界失望透顶,我给自己列了一份遗愿清单,想借此寻找一个继续存在于这个世界的理由。 真正开始动笔时我才发现,遗愿清单远比想象中复杂。那些关于名利的愿望——比如挣到一个亿、成立一家上市公司——统统显得空洞而乏味(并且我也做不到-_-#);而爱情、婚姻、家庭,这些需要承担相应责任的愿望,也被我一一排除。最终,排在清单第一位的,竟然只是:去看一眼梵高的《星月夜》真迹。 我喜欢梵高。他在生命的最后阶段创作了三幅关于星空的画作,每一次看到,都会让我产生一种极其强烈、的共情。这种感受真实得无法忽视,于是我决定,无论如何都要去看真迹。其中最著名的一幅收藏在纽约。对当时的我来说,办美签几乎是难于登天的事。但既然被定义为“人生终极目标”,我便做了最详尽的准备,甚至还特地刷了一趟日本签证。最终,美签顺利到手。
那次我买的是美联航,上海浦东往返纽瓦克,机票七千多块。听说淡季甚至能买到四千多的价格,我还觉得自己买贵了。多年以后再回看,那已是一个回不去的时代。
到了纽约,我联系了当时还在哥大念书的大红,让他陪我一起去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(MoMA)。
可刚进馆不久,大红突然说好像看见了他的前女友陪妈妈也在逛展,实在太尴尬,他需要暂时回避一下,让我先逛。我还没反应过来,他已经遁影。
我只好一个人去寻找《星月夜》。
MoMA 的动线设计谈不上友好,即便拿着导览图,也很难迅速分辨方位;临时的展厅工作人员多半一问三不知。我在馆内兜兜转转,几乎有些手足无措。就在这时,我注意到前方某个区域突然聚集了很多人。
“难道是?”
这个念头几乎是瞬间跳进脑海。
我加快脚步走向人群,然后,那幅画就这样毫无预兆地出现在我眼前。原本喧闹的博物馆,仿佛被按下了降噪键,整个空间在一瞬间安静了下来。
我们今天提起梵高,往往会将他定义为一个令人惋惜的天才:一生才华不被理解,孤独、贫穷、悲哀地死去。我曾经也这样认为。但当我真正站在《星月夜》真迹面前,看到了那生动的笔触和鲜艳的色彩,我获得了另一层理解。 那一刻,我仿佛被转移到了一个干净而澄澈的领域——像飞机升入平流层,目之所及皆是深蓝色的天空,脚下是厚重而安静的云层。这个空间里站着几个人,每个人身上都微微发着光,我离他们很近,却始终看不清五官。 忽然,云层下方伸出了一截梯子。 梵高抱着他的画,顺着梯子爬了上来,一脸茫然。 而那些站在高处的人对他说:“你终于来了,我们等你很久了。” 这就是我面对真迹时的真实感受。 仅仅一眼,我就能清晰地感受到那种强大的能量。我几乎可以确信,在创作这幅画时,梵高已经完全进入了一个常人难以理解的极乐世界。即便在世俗意义上,他一生未曾收获名利,被视为失败者,但从另一个维度来看,他抵达了一个更高的境界,一个旁人无法企及、也无法羡慕的地方。 我在画前停留了很久。那个下午,时间仿佛以另一种方式流动着。
不同年龄、文化、种族的观众不断被吸引过来,甚至有一位头戴头巾的穆斯林少女,站在画前久久失神。 不知过了多久,大红从背后拍了拍我:“原来你在这儿啊,刚给你打电话一直不接。来都来了,我帮你拍张照呗。” 我一向不喜欢拍“到此一游”的照片,但那一次,我还是破例答应了。于是,便有了那张照片。
回国之后,生活仍要继续。但我糟糕的状态已经无法工作,索性辞掉了那份让我窒息的工作。意外的是,我因此接触到了商业摄影,人生的路径悄然发生了转向。后来又经历了许多,尤其是那三年的疫情,让我有了大量独处与思考的时间。
重新启动“星夜三部曲”计划,已经是2024年。 当我再次准备上路时,发现这个世界已经变化了许多,而我,也发生了改变。
第一站是巴黎。签证不再是难题,行程也异常顺利。走进奥赛美术馆时,我不由自主地想起了《神秘博士》中的一个片段。
博士带着梵高来到21世纪的巴黎奥赛美术馆,告诉他这里收藏着世界上最顶级的艺术作品。作为一名卑微的小画家,梵高腼腆地说:“那真是太好了。” 进入展馆后,他在莫奈的《睡莲》前驻足良久,满是羡慕。是啊,优秀的人放在哪个时代都是优秀的。 可博士却突然拉住了他,把他带到了梵高自己的展区。那一刻,梵高彻底震住了——他的作品被完整收藏,陈列在整个美术馆中最拥挤的区域。 原来,“我死后,全世界开始爱我”。 按照剧情里的镜头,我轻松找到后印象派展区,然后此处又有转折,《罗纳河上的星夜》被借展了!千算万算,却没算到这一点。好在,借展的地方,恰好也是我此行的目的地之一。
行程继续,我来到了阿尔勒。
这里曾是梵高接受精神治疗的地方。因为频繁发病,小镇居民一度对他极为厌恶,甚至将他驱逐。百年之后的阿尔勒,却几乎成了一座“梵高主题小镇”:纪念品遍布街头,许多经典创作地点都立起了标识牌,成为游客打卡的景点。
我也来到了梵高基金中心,《罗纳河上的星夜》正是借展于此。原因很简单——今年是印象派运动150周年,许多重要作品都会回到与其生命轨迹相关的地方。而这幅画,时隔146年,再次回到了他的家乡。
由于我预约的是早场,展馆里人并不多。我在画前站了很久。这时,一对法国老夫妻走到我身旁,礼貌地示意是否可以上前观看。我立刻让开了位置,并拍下了这一幕。
同年11月,我再次前往纽约,二刷 MoMA。 《星月夜》的画框从原来的木色换成了黑色,但我可以确信,画还是那一幅画——因为那种能量场,我依然清晰地感受到。
至此,“星夜三部曲”只剩下最后一幅:《夜间咖啡馆》。 原作收藏于荷兰阿姆斯特丹。我正盘算着行程,忽然看到新闻:这幅画将被借展至日本神户。而南京恰好有直飞神户的航班,仿佛命运刻意为我打开了一条捷径。
本以为这是三部曲中最轻松完成的一次,却没想到临近出发时,接连发生的事情让行程变得异常艰难。我无数次动过放弃的念头,但疫情那三年留给我的教训始终清晰:有些事,如果不在当下去做,很可能就再也没有机会了。
最终,我把观展日期定在了圣诞节 当我站在神户市立博物馆门前,看着那幅巨大的展览海报时,内心百感交集。
我用了八年,完成了这场“星夜三部曲”的追寻。 巧的是,梵高从学画到生命终点,也正好是八年;而他离开这个世界的年纪,恰与我相同。 他用人生的这八年去创作,而我,用我的八年去追随。
2015年5月,欧洲航天局利用先进的卫星观测技术拍摄了一张猎户座星云的照片。照片公布后,人们惊讶地发现——那分明就是梵高两百年前画下的《星夜》。
这真的只是巧合吗?人们更愿意相信,梵高早已具备了某种四维空间的感知力。
而我,只是恰好走在了他的星空之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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